第8章

小说:猎物者作者:白饭如霜更新时间:2018-12-14 09:10字数:145640

    我很少做梦,童年时的梦态如何不清楚,但每有所梦,醒来身边动辄一批人,状甚紧张,不知为啥。后来族中长老郑重其事告诫过我,一旦有梦,必须立刻通报上去,不得有任何隐瞒。我后来成为闻名的愤青,怎么可能如此温顺,我从此不做梦了。

  即使在人间,无第三人对我有多余兴趣的时候。

  今日也不例外,虽然小白的背比一切睡过的床榻都更安稳舒适,我只在最初昏昏的时候,脑海中掠过一个自己的形象―――或者说,很接近我自己的形象―――银色的狐狸,在黑色大地上狂奔而去,身后隐隐约约,大地破碎,天空崩裂,火焰烧遍漫山遍野,无穷生命蒸发。我只看到这样一个景象,便再无意识。

  我当然不会知道,在我安心睡去的那一刻,前来伏击的第九批异灵川人马突然出现,并且成功地令小白挂了彩,因此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床上,满身酸痛。

  妈,妈,我下意识地喊。

  第二声出口,一阵惆怅已经占据了我。身下多么硬啊,怎么可能媲美我家那软软的垫子,虽说我在人间赚钱不多,还是倾其所有买了张好床,窝在上面飘飘欲仙,我缅怀着我的好日子爬起身来,一眼看到小白的椅子上盘腿坐着,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着一样东西,弧形,金色,小而精巧,上面印了字,但是看不清楚是什么。

  我过去敲他一下:“干吗,谁送的定情信物?”

  小白不理我,嘴里却一直嘀咕着:“不可能啊,不可能啊。”

还没发完牢骚,小白又把它抢了回去,没好气地瞪我一眼:“别乱动,我正琢磨着呢。

  我懒洋洋就地坐在他膝盖前,打量一下四周,我说,怎么好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客栈啊,木椅子,高几,木床加大帐子,眼睛望过去,还有一个马桶藏在床后,煞有介事的。

  我大为惊奇:“小白,这是哪里啊?”

  答案是客栈。

  客栈。

  亲爱的,你竟然可以把我引进娱乐圈演古装片吗?告诉我要扮什么角色?我都可以的,徐娘还是少妇?丫头还是老鸨?我会变化的!

  小白觉得我的花痴发来大不可思议,因此冷冷一摇头,说:“不,是真的客栈。”

  对这真的两字,我一时候摸不着头脑,耳听为虚,我干脆跳过去把门一开,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小二,白布包头,一身短打,手里托个空黑漆盘子风一样走过去,经过我身边还撂下一句招呼:“客官要什么招呼一声哎……”

  那个哎字余音袅袅,袅得我傻了眼。跟在小二后头走了一段,下了楼梯,哗,眼前好热闹。上是客栈,下是饭堂,闹闹哄哄多少东西来客在大口吃肉,大块喝酒,而且最要命的是,这里一个人没有,全部是非人啊。各族各色,十相十方,喧扰不已。说全部是非人也不对,因为偏偏东南角柜台里掌柜,走动的小二,倒十成十都是人的。我和小白这是到哪里来了?

  发着楞身后有人一拍,我转头一看,好大一只半犀人对我瞪眼:“让让咯,别堵路。”我一把把他揪住:“这是哪里,你告诉我?”

  他上下打量我一下:“这是哪里?这是异灵川外誊灵客栈嘛,你不知道,怎么跑来的?”

  说着说着脸色有点不善,直勾勾对我倾斜过来:“人的味道?你是人?”

  我往后跳了两步上台阶:“人又怎么样?”

  他声音阴森森地:“人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。”

  他逼近一步:“你真是人?”

  不知道为什么给他这两个重复的问题问得我一身鸡屁疙瘩,我有种不妙的感觉,如果我说是,他会上来活撕了我,四周开始静下来,那些开始竖起耳朵听我讲话的食客们,似乎也准备跟上来协同活撕。

  额上冒汗,我的救星来得适逢其时。小白的声音淡淡自楼上传来,说道:“半犀,你做什么?”

  我知道人类精通一种戏法叫翻脸如翻书,不承想人风非人渐,该半犀人士本领也丝毫不差,听得声音大惊:“紫狐斗神?”顿时脚底抹油,刷就不见了。而那些本来开始对我虎视耽耽的,各自转过头去继续吃吃喝喝,浑似不曾注过意。

  我眉花眼笑,上前一把搂住小白:“哇,你最近在江湖上闯下的万儿不小啊,说句话人家就闪了。”

  他毫不领情,指指自己胸襟上配的一个小小紫色花结:“跟我没大关系,主要是我爹厉害。”我凑过去看那花结,之前也晃过几眼,一直没认真注意,原来来头这么大,竟是白老爷给儿子的护身令。想白老爷何许人也,威风八面,名满天下,寻常敢惹的,一早都被超度了,大家回避也是分内事。唉,当初我捉弄狐王的时候也回避一下就好了。

  问别人没结果,我只好问小白:“人家说这里是异灵川前的客栈,是不是啊。”

  他点点头,带我下去,坐了张桌子,叫了八十斤牛肉,牛肉装在一个好大的盆子里,剁得糜细,红肉鲜鲜端上来,配了绿芥末,还有一碗黑色调味料之类的东西,小白拿起勺子,挖一团蘸了料,送进口去,转头看到我目瞪口呆看着他:“好吃吗?”

  他含糊地说:“好吃,你也吃啊。”

  我忙推辞:“不不不,我不饿,你自便。”一面四处去看有无其他食物供应。

  他任我去看,过半天低声说:“南美,狐狸该吃些什么,你难道真的忘记了吗?”

  他没有看我,但我可以知道他心里的想法:“难道数十年的人间生活,可以令你忘记天性吗?”

  我苦笑起来。

  我的天性是什么,从来无人告诉我。若说就是孤零零在狐山上一世终老,我辈命长,实在无趣。在人间有什么不好,美服精食,至亲好友,小孩子读书罢了,从来不用跟我们当初修行一般,简直要豁出性命去。

  我这一番罗嗦,小白浑似没听到,后来有点烦了,一团牛肉以霹雳之势塞来嘴里,顿时噎得我半死,小白好整以暇,懒洋洋说道:“既然你如此推崇人类,有没有听说过食不言,寝不语?”

  悻悻然,囫囵吞下去,我无奈将话题转回正事:“小白,我们在这里做什么?干活要赶紧呀,我惦记着香港这一季的时装秀。”

  小白摇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
  他扬起勺子指向前方,我顺着看过去,那里有一道严严实实的墙,青灰色,一条缝都没有。跟其他三面墙一模一样,说到三面,我才注意到,虽然这客栈内极为明亮,犹如沐浴在日光中,其实却是一个全封闭的所在,不要说门,连窗户都欠奉,许多人熙熙攘攘,没有第三处可去,不过是楼下吃,上楼睡。蹊跷啊,难道这是圈养式养非人法,肥了就拖出去宰,五花肉十三块一斤,纯瘦肉细细切成臊子,十八块一斤?我常年对身材控制有道,最多可以拿来做个糖醋排骨,小白就不一样了,光那几块腹肌,就可以炖一大锅粉条豆腐啊。

  小白看我眼睛发直,显然又陷入了异想天开之中,马上当头一巴掌拍醒我:“我让你看那道墙啊,想什么呢。”

  好痛,这样明鉴万里,明察秋毫的白弃,让我多么的不能适应,从前他陪我在山中乱走,有时候我兀自笑起来,他只会无辜地瞧着我看,决计不可能读出我心头所想,是上天入地,还是鸡毛鸭血。

  看就看吧,请问,这道墙很好看吗?

  他哼了一声:“不好看,但是很重要。”

  没什么东西吃,牛肉刺身也聊胜于无,我用手指捞起一团,嚼几下,恩,居然大为清甜鲜嫩,我一边吃一边侧过脑袋,正要听小白对我解释。

  就象是为了应和他的话,这个时候,那堵青灰墙忽然泼喇一响,声音不大,效果活似打了炸雷,厅堂中诸位顿时飞快起身,蜂拥过去密密围起,如此紧张热烈的场面,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,大家都变成了哑巴一般。屏息凝视着什么。

  我拉拉小白:“还说那道墙不好看,大家都在看呀,我们去不去?”

  这时候小白吃完了最后一口牛肉,满足地喘出一口气,眼都不抬,断然道:“不去。他们在看异灵川审查部门对各类申请的初始回复,要是受理,就要去交定金买烧猪,如果不,就该打道回府了,”

  我喜欢凑热闹,他不看,我看。赶紧跑过去,使出浑身泥鳅功,好不容易扎进万头攒动里,一看,哎呀,那道墙老母鸡变鸭,突然变成了一块硕大的液晶屏呀,上面一行一行,在显示信息。顶头分列逐一写着:事务名称,送审日期,审查结果,备注。两只黑羽鸟人张开的翅膀在我眼前挡得颇为严实,东张西望,只看到一个什么“寻找吸血鬼初恋情人,”结果是不予接受,备注中写明,该吸血鬼已于去年死亡,没得找了。紧接着济济中就有个好不粗豪的声音哇哇哭起来,我仔细一看,是只雌性狼人,样子还怪漂亮的,耳朵上挂了粉红粉蓝的装饰珍珠,这时候捂住自己的毛脸,冲到一边伏在桌子上哀哭。我好心地过去摸摸她脖子上毛,柔声安慰:“别哭了,吸血鬼死也不能复生,万一见了他咬你一口,不是更伤心?留点美好回忆吧。”

 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,安慰效果大好,狼人妹妹是个直肠子,抽噎着想了想,觉得也对,站起来走去柜台,大吼一声:“结帐,老娘走了。”

  这边厢失意人落拓天涯,上楼拿行李,那边厢状元郎游街带花,申请被受理的朋友欢天喜地散开,也上楼拿行李,据小白说是集体去办定金交纳手续和签合同,看来异灵川能够在非人世界名列三大圣地之一而经久不衰,运作方法确有独到之处。

  我啧啧叹息,回到小白身边坐下,问他:“他们从哪里出去?”

  小白不理我。

  他正紧紧盯住那个屏幕。神色肃然,隐隐有些紧张。

  大众都已散去,空空荡荡中,屏幕上闪耀字迹分外清楚。我莫名其妙跟去看,发现从顶头一行到最后一行,事务内容那一行,竟然统统是:截杀狐族选命银狐。

  狐族选命银狐?

  是我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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